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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番外]人鬼情未了(17)

作者:满堂彩字数:3450更新时间:2026-01-27 16:12:38
  解契的事不了了之。
  仲江陪贺觉珩去外面吃饭,在他点完餐服务员看着她问她想吃什么、用不用给她推荐招牌时,仲江僵在了那里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  阴婚契的神奇在此显现,自它成立后,亡魂可以在自己的活人伴侣身旁显形与大众面前。
  而这么些年以来,仲江从未和贺觉珩以外的活人有过交流,她紧绷在那里,几乎要夺门而出。
  贺觉珩一把拉住她,他紧紧握住她的手,对服务员讲:“不用,她来之前吃过了,是特意陪我来的。”
  服务员在菜单上勾上几个对号,转身离开了。
  仲江坐在那里发懵,她的视线不自觉往餐厅内其他人身上扫去,正值饭点,餐厅内吃饭的人很多,大多数人没有发现她张望的目光,偶尔有正巧看向她的,会与她笑一笑。
  贺觉珩说:“你这些年一直留在锦屏吗?”
  她看起来比五年前更不习惯这个社会,出门前还是那身古香古色的广袖八破裙,下楼被人看了好几眼才想到要换身衣服。
  仲江望着自己的手臂下方的影子,它在她的注视下变得模糊又凝实,这是她用术法伪装出来的,为了不吓到过路的人。
  “太吵闹了。”
  这个时代的人太多了,哪里都很热闹,但这份热闹却与她无关,她无法融入。
  贺觉珩问道:“那以后会想要离开,去更远的地方吗?”
  服务员端上来热水壶与水杯,她将两只水杯分别放在仲江与贺觉珩面前,又在两只杯子中蓄满水,“小心烫,有需要再喊我。”
  贺觉珩礼貌性讲了一句“谢谢”,听到仲江也补了一句“谢谢”。
  服务员露出笑容,“不打扰二位用餐了。”
  “我不知道。”仲江回答了贺觉珩之前的问题,“锦屏我不想回去了,我其实……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们,阴鱼在我体内,阵法永远无法解除,他们不可能获得绝对的自由。”
  亡魂生前也是人,人性是自私的,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大部分人都不吝啬友好,至于真正伤筋动骨的地方,大家第一反应永远是自己。
  “我已经尽力了。”仲江捧住了水杯,热水的温度隔着玻璃传递到她的掌心,她低垂下眼睫,“我已经和他们讲过了,我会把你葬在我的墓穴中,选择一同沉眠。”
  她说自己不希望贺觉珩化鬼,他毕竟是贺家人,而她也对这个世界失去了探索的欲望,不如就此沉眠。
  沉眠的方法鹤叟给的,总有一些亡魂接受不了过去的一切如过眼云烟已经逝去,他们痛苦到想要寻求一个解脱,亡魂们不忍同类相残,就央求鹤叟找一找让他们沉睡的法子,没有意识不知日月,在漫长的时间中消亡。
  大家做了几十年的人,忽有一朝成了不用喘气儿不用睡觉的鬼,都有些不安。
  鹤叟说办法是有的,念一套口诀便可,念一遍是十年,十遍是百年。
  锦屏山的亡魂中,最先选择沉眠的是梅夫人。
  她说这个世界太令她感到寂寞了,她怀念过去的生涯,怀念少时与姊妹们放风筝做胭脂,怀念出嫁后设宴招待客人,怀念自己离去时尚未及笄的女儿。
  上天待她如此之薄,留她独自承受幽禁之苦外,还要让她受思念之苦。
  仲江是锦屏山上第七个选择“沉眠”的亡魂。
  亡魂们为她送行,鹤叟似乎看出了些什么,对仲江说你要好好的,阵法解不开其实也没什么,大家能有今天已经是侥幸了。
  仲江和他说:“对不起。”
  鹤叟摆摆手,又朝她笑了笑,“去吧。”
  仲江用白雾环绕住自己的陵墓,她在墓周围布置下阵法,从此再无任何人或亡魂能寻到此处,随后带着贺觉珩离开了锦屏。
  “你原本想去哪?”贺觉珩问。
  仲江说:“去你之前和我提到的地方看看。”
  在她还活着的那个时代,出远门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,交通住宿饮食用水医药等等,既耗费精力又花费金钱,所以即便家中不阻拦她远游,仲江出远门的次数也屈指可数。
  仅有的几次,不是跟随父兄长辈的升迁调度搬往别处,就是跟随母舅拜访外祖一家。
  至于这些年——她长期离开锦屏免不了让其他亡魂生疑,就干脆一步也不往镇子外面去,跟着鹤叟一起研究阵法。
  她学得越多越意识到贺觉珩当时所做所为有多凶险,稍有差池他们两个都万劫不复,她被困回石像,他就此殒命。
  很难说重逢后仲江喜怒无常随意打骂没有些泄愤的情绪在里面。
  贺觉珩的反应很敏锐,他握住仲江的手,她的手心是热的,服务员给她倒的水温不低,她不怕烫一直握着杯子,手心被水温染上了温度。
  “带上我一起怎么样?”贺觉珩将仲江的双手捂在掌心,他说:“你对这个世界不熟悉,带上我我给你做导游。”
  仲江不知道要不要答应贺觉珩,她原本的规划中没有他的存在,她私心希望他拥有一段相对正常的人生。
  “不答应也可以。”见仲江一直没说话,贺觉珩改口讲:“但你总要有找一个落脚的地方,你喜欢哪一座城市?我帮你置办一套房产好了,以后总有个可以回的地方。”
  这下仲江是真的心动了。
  贺觉珩温声细语地讲着,“离我开学还有一周,我先带你回我的公寓住着好不好?放心,我回家住。”
  仲江应下说:“好。”
  贺觉珩笑起来,“谢谢你。”
  仲江对他的话感到不理解,“为什么要谢我?是你提供住处给我。”
  贺觉珩讲:“因为这是我的愿望,是你满足了我的心愿。”
  仲江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了,她一被打岔就忘了贺觉珩还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放。
  吃过晚饭后两个人回酒店又待了一夜,贺觉珩白天昏睡了大半日,夜里睡不着觉,拉着仲江坐在沙发上说话。
  他说这些年总觉得有些事情想不通,现在记忆恢复总算是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,比如他高中前明明对天文历史毫无兴趣,再比如他看到任何中式舞剧的海报都会莫名心悸。
  仲江在旁边听着,想他说得那些想不通的事,大多因她而起。
  贺觉珩虽然失去了有关她的一切记忆,情感却从未消散。
  酒店里的灯光只开了一周的线性灯带,暖色调的光线朦胧,贺觉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下了,他枕在仲江的膝旁,伸手去拉她的手指。
  “……你的手好凉,我帮你暖暖怎么样?”
  贺觉珩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一侧,他的嘴唇贴上仲江的手指,呼吸的湿热气息让她不自觉蜷缩了一下手指。
  “和我一起走吧,”贺觉珩在她指尖轻吻了一下,“像很久之前,我们都期盼的那样。”
  炙热的吐息落在指尖,仲江一时间被这热意蛊惑,忘了说话。
  贺觉珩握着她的手不依不饶地问:“你愿意吗?”
  仲江问:“愿意什么?”
  “愿意和我在一起,直至我的生命结束。”贺觉珩任性讲着:“你的时间那么漫长,陪我几十年也不会耽误你什么。你不能拒绝我,当初是你先说需要我的。”
  仲江反问他讲:“你是在挟恩图报吗?”
  贺觉珩的嗓音发闷,“嗯。”
  他不甘心让她走,她是不受时间与法律束缚的妖鬼,如果这次让她离开了,贺觉珩想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到她。
  “如果实在要走的话,”贺觉珩改了口,“不要解除婚契,最起码让我知道你在哪,让我每年见你一面,日期就定在过年、不,你的生日,二月十五那一日。”
  仲江看他说到最后快把自己说服了,从一直和他在一起到一年见一次面再到不见面也可以,总之他的底线是不解除婚契。
  贺觉珩将手指探入仲江的手指缝隙,他牢牢握着她的手,不肯放开。
  “阴婚契不是个好东西。”仲江说:“它是这世间规则里为数不多偏向亡魂的契约,它让亡魂可以随意取走另一半的性命,决定对方是否同样化鬼,且能在对方化鬼后,掌控对方的行为与思考,变成自己的傀儡。”
  贺觉珩说:“我心甘情愿给你当傀儡。”
  仲江道:“阴婚契下,你不愿意我也能让你愿意。”
  贺觉珩直起身体,他面对着仲江,问她说:“我现在的愿意是你操作的吗?”
  仲江摇头,“这是在你死掉后才能动用的术法。”
  贺觉珩听完,点点头,“我明白了,你现在要取我的性命吗?”
  仲江气急,“我之前说的话又白说了?”
  “没有,但你总想着人鬼殊途。”贺觉珩捧住了仲江的脸颊,他抵住她的额头,“你分明也是喜欢我的,不是吗?”
  他在诱惑她,像那时候一样,用她梦寐以求的自由诱惑她。
  毫无温度的嘴唇贴上他的唇瓣,仲江第一次主动吻住贺觉珩,她生疏地磨蹭着他的嘴唇,轻轻咬了一下。
  分明没有心跳,胸腔里却仿佛有什么在剧烈震颤,分明没有体温,如今却感到身体像是火灼一般的发烫。
  亡魂是虚无的灵体,因同样虚无缥缈的婚契,她建立了与活人的羁绊,从此共享了他的生命与鲜活。
  一个锚点。
  仲江想,这是她作为亡魂看到的第一个人,是她的……新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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